打开小红书的某个深夜，＂诞的小卖部＂还在直播。
屏幕里那个梳着小辫子的男人靠在椅子上，懒洋洋地念着粉丝来信——＂姐妹的老公和姐妹的朋友好上了＂，配上一阵标志性的笑声，顺手把一袋牛脆片推给观众。
＂全自动小卖部，大家帮忙卖卖＂——他把直播做成了深夜电台，读一读姐妹来信，聊一聊八卦故事，偶尔见缝插针带个货。切到另一个频道，央视八套播着《女神蒙上眼》的重播。
一个法律顾问站在律师事务所里，西装挺括，语气克制，眼神里有藏不住的疲惫。镜头给到他脸上的时候，弹幕飘过几条：＂这不是王自健吗？＂＂他什么时候变这样了？＂是的，王自健。
当年那个穿着花西装、用一口大舌头京腔在台上嬉笑怒骂的＂小王爷＂。李诞的小红书直播间一开播就霸榜，一晚九十多万人围观。
而那个曾经把李诞从粉头发的写手提到台前的＂老板＂，在影视剧的角色里待得越来越深，几乎不发微博，不接综艺，不蹭流量。脱口秀这门生意越红火，越多老观众想起他。
不是想起他讲过的段子，是想起一个人当年敢说真话的那股子劲。
北京小剧场掀风浪 德云社风波见担当
2010年的北京小茶馆，每个周末下午都坐得满满当当。台上那个穿大褂、不拿扇子、不甩包袱、跟聊家常似的男人，正在讲油价、讲房价、讲国际新闻。
这种相声不像传统相声，可观众就是吃这一套。王自健不仅说＂好笑＂的相声，也会说＂敢说真话＂的相声，被媒体封为＂相声时评人＂，其独特的幽默风格受到广大相声迷和脱口秀迷的喜爱。
＂北京第二班相声大会＂就是他在这一年攒起来的。2010年，因被其他公司收购恐造成德云联盟的不利影响，与班主张伯鑫等众演员退出挚友，另建北京第二班相声大会。
同期在演出中表达对处在争议事件中的郭德纲的支持。这个支持，在当时的相声圈里挺有分量。
那年郭德纲和德云社陷在弟子打人的舆论漩涡里，同行落井下石的不少，公开站台的没几个。在那一段时间，在相声这一行里火的，除了德云社外，大概也就是王自健了。
他坦率地承认，德云社和郭德纲就是比他火。这一年，郭德纲陷入弟子打人的舆论风波中。
他没有趁火打劫，趁着这个机会把＂对手＂德云社给压下去，然后盘活自己，而是站出来公开发声，力挺郭德纲。王自健在节目里讲过，郭德纲是天赋型的，说学逗唱没短板，那种巅峰期的功力一般人摸不着边。
北京相声圈那阵子流传着一句话：听相声，要么郭德纲，要么王自健。但他和德云社也不是没掰过腕子。
德云社被爆出拿网络段子凑相声那阵，他在《今晚80后脱口秀》节目里几次三番拿这个调侃，话里话外明明白白——抄网络段子不算本事。这种当面戳穿的姿态，在那个圈子里其实是冒险的，他不在乎。
冒险这件事，王自健干过太多回。读小学的时候因为得罪老师被孤立，他干脆不搭理学校；读高中觉得没意思直接退学，自己复习考上大学；上了一年大学还是觉得没意思，再退。
＂凭什么我这么聪明，要给你们提高升学率？＂他一生气，就退学了，自己出来单干。
还在中学的时候，他就给《家用电脑与游戏》这类杂志写攻略赚钱了。零几年的时候，就年收入五六万，买了房子，买了名车。
＂有车有房有存款，生活比较无聊。＂什么都有了，他感觉生活有点没乐趣，于是又再一次地离开了舒适圈。
进军相声界，开始当起了艺人，说起了相声。不过相声这条路也没让他停留多久。2012年5月，东方卫视制片人叶烽看上了他。
2012年，一档名为《今晚80后脱口秀》的节目横空出世，王自健、李诞、史炎、王建国等一众脱口秀演员从电视闯入网络，也进入大众视野。在中国，幽默、犀利、快节奏且贴近生活的脱口秀迅速建立起自己的观众群体，并在线上、线下形成了丰富的人才储备池。
那个时候，李诞还是一头粉毛的写手，赖宝、王建国都坐在他后面写稿。台上抖出来的＂我有一个朋友＂——赖宝爱借钱、蛋蛋眼睛小、建国爱打蛋蛋——成了一代观众的集体记忆。
所有段子王自健都要亲自把关，他说什么、怎么说、说到什么份上，都是他来定。那段日子里他几乎是中国脱口秀的脸面。
媒体把他比作美国深夜秀的大卫·莱特曼，说他撑起了＂国内唯一一档符合美式脱口秀流程的电视节目＂。可这艘船，在2017年突然就停了。
至暗岁月人间蒸发 删尽通讯录独自挣扎
很多老观众至今记得2017年8月17日《今晚80后脱口秀》最后那期节目。王自健没说那句熟悉的＂这一夜有你们真好＂，他换了一句：这五年有你们真好。
说完转身下台，五年的招牌就这样收摊了。外面流传的下台原因有很多，拉不到赞助、四审制度太苛刻、能聊的话题越来越窄……
一档以讽刺时代见长的语言节目，被一点点抽干筋骨。脱口秀这门生意有它绕不开的边界，得在尊重公序良俗、尊重大众情感的前提下找笑声生根的土壤，分寸感才是真功夫。
王自健自己后来在采访里说，最后那半年的节目＂真的太没劲了＂。紧接着他就消失了。
2017年9月，主持的《今晚80后脱口秀》宣告停播，之后，因家暴离婚被诊断出重度抑郁症而不得不暂停一切工作，这期间，王自健淡出了演艺圈。那段时间网上铺天盖地的传闻，把他的私生活拆得稀碎。
所谓散打冠军妻子家暴、几百个耳光、烟头烫伤、净身出户……数字一个比一个吓人，故事一版比一版离奇。但有些事是真的。
早在2016年，他在参加东方卫视综艺节目《笑星闯地球》时被观众发现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随后他自曝减肥的秘籍是患上了抑郁症和厌食症。瘦了三十多斤，靠安眠药才能合眼。
手机里的通讯录从一百多人删到三十几个，给自己定的计划是每天删一个，删到最后一个就走。这是他后来在演技综艺上自己说的。
讲的时候很平静，台下听的人都不敢笑。至于网上传的家暴细节，前妻徐雪多次发文澄清过，否认散打冠军身份，否认家暴行为，所谓＂家暴照片＂被网友扒出是影视剧剧照。
具体内情外人拼不出全貌，唯一确定的是——重度抑郁症是真的，上海精神卫生中心确诊的。最难熬的两年，他给自己留了一个＂兴趣＂——搞清楚自己到底怎么了。
家里堆满了心理学的书，弗洛伊德、荣格、曾奇峰、武志红，一边吃药一边硬啃。他后来说，这种＂病人式自救＂反倒比治疗本身更顶用。
2019年，＂想念王自健＂突然爬上热搜。他不得不出来回了一句：各位，我活着呢。
而在他蛰伏的那几年里，脱口秀这个行业完成了他想都没想过的暴涨。《吐槽大会》《脱口秀大会》接连爆红，李诞从写手变成＂诞总＂、再变成全民爆梗的明星、再变成笑果文化估值飙升时手握股份的董事。
庞博、呼兰、杨笠、徐志胜、何广智……一茬接一茬冒出来。
最讽刺的是，王自健亲手带过的那帮人爬到他原本站过的位置时，他正在跟自己的失眠和情绪做拉锯战。后来他在《我就是演员》里说过一句话：＂智者说话是因为有话要说，愚者说话是为了说话，我现在没有那么多话要说，所以不说了。＂
那场表演他演的是《我是余欢水》，得了满星。他还在节目里感谢了孙红雷。
当初他病得最凶的时候，恰好上过一档孙红雷常驻的综艺，孙得知情况后二话不说，足足抱了他五分钟。一个崩到边缘的人，被这种笨拙又真诚的拥抱救了一把，他记到现在。
笑果风口已成往事 戏路深耕静水流深
走出那段日子之后，他换了一种活法。2020年，参演的电视剧《安家》播出，该剧是王自健身体恢复后的首部作品。
剧里那个点头哈腰、给富婆刷马桶、靠嘴皮子签单的房产中介王子健，活脱脱是给他量身定做的。再重新回到荧幕前，不是以脱口秀一哥的身份，也不是以主持人的身份，而是以演员的身份回归的。
曾经可以因为自己的原则而拒绝春晚邀约，可以在节目上大声的说自己敢说别人不敢说的话，因为他是红的人。在电视剧里，演的只是一个不算讨喜的配角。
点头哈腰，刷马桶，剧里的形象让你完全看不出来这是过去那个站在一方舞台上嬉笑怒骂间逗得观众捧腹大笑的小王爷王自健。打那之后，片约就没断过。
《三十而已》《光芒》《功勋》《超越》……他把自己藏进一个又一个普通中年男人、底层小角色里，演得越来越扎实。
到了2024年，他几乎是一年到头都在剧组。2024年3月5日，参演电视剧《宣武门》播出。
5月14日，参演的电视剧《老家伙》在北京卫视和江苏卫视播出；7月9日，参演的电视剧《梦想城》播出；8月23日，参演的电影《刺猬》上映。10月30日，参演的电视剧《再青春》开机。
12月26日，参演的电视剧《米小圈上学记第三季》播出。2026年1月25日，出演的都市律政情感剧《女神蒙上眼》播出。
新作播完没几天，《米小圈上学记》第四季又紧接着开播。米爸这个角色他一演就是好几年，孩子们认识他靠的是这个，跟当年的脱口秀已经没啥关系了。
而李诞这边，路径完全反过来。2024年10月，签约杨天真公司，主攻直播业务，彻底告别脱口秀。
作为中国脱口秀行业的＂领头羊＂，李诞一度是中国脱口秀的代言人，也曾是行业头部公司笑果文化的董事。尽管他至今仍持有笑果文化4.58%的股份，但过去一年多他一直在淡化自己与脱口秀的关系。
去年夏天两档脱口秀综艺同期上线的时候，李诞没出现在任何一个舞台上。他说：＂两档脱口秀听说都很精彩，我就不一起精彩了。＂
并透露帮徐志胜等人改脱口秀综艺的稿子完全是冲着友谊，他已经完全不想干这个事了。到了2026年，喜剧综艺这条赛道的风向又变了。
2026年了，还有综艺节目的主持人会有如此夸张的肢体动作以及如此空洞的语言表达。任何一档综艺节目在策划制作的时候，都不应该低估了其观众的综艺素养，更不能在观众综艺素养节节高的时候自己却倒车、滑退。
看过好综艺的观众知道什么是好综艺，知道什么是好的脱口秀，知道什么是好的喜剧表演。观众的耳朵越来越挑了。
十几年前那种新鲜感、那种针砭时弊带来的爽利劲儿，越来越难复制。脱口秀这条路上，能站稳的人越来越少。
有网友说了句很形象的话——李诞从一个文青越来越像个明星，王自健从一个明星越来越像个隐士。这两条路看似相反，其实都是一种取舍。
李诞挑了流量大的那条，舒服，热闹，钱来得快。王自健选了笨重的那条，拍戏要驻组，要等通告，要被剧本框着，演一个普通人比演自己还累。
但他在采访里讲得很坦然，＂如果把我演艺生涯比作一本小说，可能像《倚天屠龙记》。2018年复出之前，都是张翠山的故事，后面是张无忌的故事＂，＂拍戏过程就三四月集体生活，我非常喜欢这样的集体生活，做节目压力太大＂。
这个对比挺让人感慨。王自健今年四十二岁了。从神童到白领，从相声到脱口秀，再从脱口秀到演员，他每一次都是主动跳出已经坐热的那把椅子。
旁人替他可惜的时候，他自己走得很坚决。比起待在原地享受名利，他更怕这把椅子坐久了，下一段路就再也不知道往哪儿走。
那个曾经在台上嬉笑怒骂的＂小王爷＂，把承受过的悲喜，一点点揉进了米爸的脸上、贾大成的眼神里、王子健的腰板里。脱口秀的舞台上，少了一个最有锋芒的名字；电视剧的画面里，多了一个越来越扎实的演员。
时代翻得很快。李诞的小红书直播间还在每晚开播，那些笑声像电子榨菜，下饭，但记不太住。
而王自健的角色慢慢长出血肉，看一遍是一遍的厚度。李诞越红的日子，反而越多人想起王自健。
想的不是段子，是那种敢说真话又把真话说漂亮的劲头。是一个人愿意为了＂活得有意思＂一次次抛下名利的勇气——这种勇气，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法拥有。
愿这个曾经让我们笑得很大声的好人，在角色里慢慢走，慢慢演。也愿那些笑过的我们，记得是谁先把这一切递到我们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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